今日天色依然陰沉,烏雲細縫中偶爾會透出一縷難得的陽光。
嚴炎清早便起床,一邊伸懶腰,一邊走進浴室,粗魯地張大口打哈欠,轉動因睡得太沉而有些不靈活的頸部和雙肩,舒展一下筋骨。他旋開洗手台上的水龍頭,等待熱水流瀉而出。因為敏感性牙齒的關係,每天早上,嚴炎都要先開啟水龍頭等待片刻,才刷牙漱口。
嚴炎用手確定水的溫度後,便開始刷牙。正當他拿起漱口杯,讓溫水沖洗口中殘留的牙膏時,一陣刺鼻的藥水味襲來,讓他皺起眉頭,露出厭惡的神色。
「是哪個神經病,七早八早在洗水塔?藥水也放太多了!」嚴炎心中暗罵,然後無奈地繼續漱口。
梳洗完畢時,他的手機鈴忽然響起。
嚴炎一踏出浴室,立刻嚇出一身冷汗。浴室外是一座斷崖,他踩空後便從高空往下墜,風壓造成強大的緊迫感,讓他的身體呈大字型,臉部肌肉也因風壓而變得扭曲。在下墜的過程中,壓力讓嚴炎緊瞇雙眼,只能從細縫中看見壓縮的景象。他的眼前浮現一棟興建中的大樓,幾名工人在鷹架上穿梭。隨後,一塊布條上的字幕映入眼簾——「皇星大樓興建工程」。嚴炎忽然愣住了,自己就住在皇星大樓裡,它怎麼可能還在興建?難道,這棟建築一開始就不存在?那麼,自己究竟是住在哪裡?迷惑困擾嚴炎,他整個人恍惚了起來,望向因急速下墜而漸漸清晰、放大的地面,眼看就要摔落在堅硬無比的柏油路上,化為一地血泊,他不禁驚恐地放聲大叫。
嚴炎仆倒在地,全身冒出斗大的汗珠,雙眼透出驚懼之色。
——我在哪裡?這裡是……我還活著嗎?
一時半刻,嚴炎仍無法從驚懼中抽離,冷汗不斷從他全身的毛孔沁出,急速墜落的驚恐讓他寒毛豎立,全身戰慄不已。
漸漸地,嚴炎眼前浮現熟悉的景物,他為房子特地挑選的進口印花瓷磚首先映入眼簾。視覺神經將熟悉感傳入中樞神經,中樞神經接獲訊息後,再連繫腦神經,才讓嚴炎逐漸從驚恐中抽離,回復原有的活動。
嚴炎環顧四周,一切景物依舊,和風吹入窗戶,室內景觀植物的枝葉因而擺動,窗簾也翩翩飄起。清風掃去嚴炎的驚懼之色,緩和了他的倉皇不安。嚴炎終於起身,探看房屋四周。手機鈴此時再度響起。
他邁開發抖的雙腳,讓緊繃的身體投向沙發,再拿起鈴聲大作的手機。
「喂,我是嚴炎——」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嚴炎,我是麗虹……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怪怪的。」蕭麗虹聽見嚴炎的聲音,感到事態有點不尋常。
「沒……沒什麼,有些頭痛就是了。」嚴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靜,不想讓麗虹為他操心。
剛才發生的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其他人又怎麼會相信?那清晰的景象、風速的壓力,像自由落體般的快速墜落的感受,除非親身體驗,不然誰會相信?恐懼在他的心頭盤繞不去,看來,要將這段陰影去除,是需要一段時間的。
「頭痛?呵!我還以為你這種人不會生病,想不到也會有頭痛的一天。」麗虹認識嚴炎並非一、二天,這個強健的男子始終讓自己處在最佳狀態,少有病痛纏身的狀況。事實上,麗虹從未見過他身體不適,想不到他也會有頭疼的一天。
「呵!妳就別調侃我了。說吧!找我有什麼事?」嚴炎受了麗虹的調侃,卻沒有一絲反感或不悅。
「昨晚告訴你的情況又發生了,黴菌蔓延的速度很快,你一定料不到。」
「真的?妳等我,我馬上過去。」嚴炎亟欲一窺究竟,因此精神馬上振奮起來。他關上手機,匆匆換好衣服後便奪門而出,先前的頹喪神色已完全一掃而空。
 
蕭麗虹用一慣的冷峻表情,面對鋼板上那具詭異的屍體。從事法醫鑑識工作多年,什麼樣的屍體她沒見過,不管是自殺、跳樓、車禍、分屍,甚至是被砂石車當場輾斃,遭到壓碎而黏覆在柏油路上,必須鏟起檢驗的扁平屍體,她都能用冰山一般冷靜的心,解剖屍體、查看死因。然而,蕭麗虹眼前的這具屍體卻非比尋常,連一向相信科學研究的她,都開始懷疑自己的信念。
屍體上的綠色黴菌不斷滋生,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如同拍攝毛蟲成蛹直至展翅為蝶的歷程,那冗長的等待,最後只剪輯成短短幾秒的影片。眼前的情景,就彷彿這種變速影片的重現。
黴菌沿著髮際切口處延伸,彷彿有觸角似地不斷向外延伸,即使放在極為寒冰的冷凍庫裡,仍然不斷生長。眼看屍體的頸部以上就快被黴菌侵蝕殆盡,蕭麗虹的心中不禁浮出一絲恐懼。
這黴菌究竟是什麼東西?她擷取了一小撮斑點,放在顯微鏡下觀察,只見那細胞生長得異常快速,用小刀切斷仍會自動繁殖、增生,令她大為訝異。
沒見過的菌體,以異常的速度生長,這究竟代表什麼?
蕭麗虹拿著手術刀不知該如何下手。左思右想後,她放下手術刀,打算等嚴炎到來後再進行下一步。
一名工作人員拿著一份檢驗報告,走向蕭麗虹。
報告上詳細記錄其他屍體的狀況,以及黴菌的核對報告,果然不出蕭麗虹所料,那是一種前所未聞的新生菌體。
「蕭組長,這份報告要往上呈嗎?」工作人員江明安詢問。
「先等一下,等嚴先生過來,有必要再往上呈。」蕭麗虹轉身背對那具乾屍,翻閱著檢驗報告書。
「喀拉——」
「喀喀喀喀喀——」
骨頭磨擦的聲音在解剖室中迴盪。
聽到這一陣不尋常的聲音,蕭麗虹和江明安探看解剖室的四周,想知道聲音是從何處傳出。
「怎麼會有這個聲音?」蕭麗虹看了看天花板,不解地問。
「會不會是因為水管太老舊了?」江明安望著因陳舊而出現斑斑鏽痕的天花板。
「哦!那你明天找人來維修,上次水管還一直流出鏽水。」蕭麗虹不疑有他,一邊望著天花板上的鏽霉和裂痕,一邊叮嚀江明安。
「那要不要直接申請翻修?這裡有好多東西待修,建築物太老舊,有些設備都損壞了。」江明安笑道。
「好啊!你去申請,反正都要修,把該換的全換掉好了。」蕭麗虹同意江明安的提議,她拍拍江明安的肩膀,然後轉過身。
蕭麗虹一轉身,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一具頸部以上全被黴菌覆蓋的屍體,直挺挺地站在蕭麗虹眼前。
「啊——」蕭麗虹與江明安被這一幕嚇得愣在原地,直覺地驚叫出聲,往後退了幾步。
屍體不為所動地站著,驚嚇不已的兩人不斷發出驚恐的叫聲。過了半晌,這具屍體仍沒有其他反應,只是佇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這……怎麼會這樣?」江明安顫抖地吐出這句話。他雖然比蕭麗虹整整高了一個頭,身材也很結實,卻被突然站在面前的屍骨嚇得魂不附體,緊緊偎在蕭麗虹身邊,顫抖地抓緊她的手臂。
「我也不知道……」蕭麗虹吞下口水,她可從來沒遇過這種情況。
「他……沒有動……那現在……該怎麼辦……」
「嗯,的確……」蕭麗虹也不知該怎麼辦。
「他……會不會是還陽啦?」
「還陽?這是什麼鬼話?死成這樣,還會復活不成?」一向堅持信念的蕭麗虹由驚轉怒,白了江明安一眼。在她觀念裡,什麼事情都能以科學的角度解釋。她心想:「這一定是屍體的某種自然反應,就像屍體若採取火葬,便會出現雙腳上下抖動,身體弓起的現象,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識。現在出現在這具屍體上的現象,一定也是某種自然反應,只是發生的機率太少,所以醫學記載得不多。」
蕭麗虹思考過後,便收那驚懼的神情,換上昔日冷酷的臉孔,大膽走向屍體,想把這具站立的屍骨放到鋼板上。
「咭咭……」
詭異的笑聲傳入蕭麗虹耳中,她臉色鐵青,身上不斷冒出雞皮疙瘩。
突然,屍骸竟然發出青色的精芒,頭部也開始轉動。
「啊——」蕭麗虹及江明安嚇得雙腿發軟,連連驚叫,轉身就往門外衝。那具屍體像裝上了彈簧,一躍就躍上了蕭麗虹的背,緊抓不放。
「啊——」
「組長——」
「你們怎麼了?為什麼趴在地上?」嚴炎一進解剖室,就聽見蕭麗虹和江明安的驚叫聲,接著又發現他們仆倒在地,拚命嘶叫著。
「嚴炎?」熟悉的聲音在蕭麗虹耳畔響起,她立刻抬起臉,迎上嚴炎的目光,只見嚴炎一臉狐疑。她心中一驚,連忙轉身看去,那具乾屍已躺在鋼板上了。
「嚴先生……有……有……」江明安支支吾吾地說。他不敢回頭,三十六顆牙齒捉對廝打,臉色極為慘白,額上不斷沁出冷汗。
嚴炎暗暗吃驚。
——莫非,他們也經歷了跟自己相同的情況?
那急速墜落的恐懼感再次襲上嚴炎心頭,他緊掐布滿冷汗的掌心,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哦!沒什麼,剛才有隻蜘蛛從天花板掉下來,嚇了我們一跳。」話是這麼說,但蕭麗虹的臉色卻尚未從驚嚇中恢復。她勉強撐起因過度恐懼而癱軟的身子,雙腿仍不斷發抖,一滴滴冷汗順著額際流下,使蒼白的容顏如同覆了一層冰霜,汗珠如冰晶一般滑下。
倔強的蕭麗虹不想讓嚴炎看出自己的軟弱,便死命咬著下唇控制情緒,嚴炎看到蕭麗虹咬到唇瓣都泛白了,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組長——」江明安原不明白蕭麗虹為何不說實情,但轉念一想,就算她說出口,恐怕也沒幾個人相信。更何況,那具屍體仍然好端端躺在原處,剛本沒有移動的跡象,就算告訴嚴炎,他也只會一笑置之。
「沒什麼,你不用擔心。」蕭麗虹對江明安使眼神示意他離開。
「唉唷……」江明安無奈地叫了一聲。他試圖起身,恐慌卻讓雙腿不聽使喚,他不停爬起又摔落,腳上生出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
嚴炎對江明安伸出友善的手,江明安看了一眼,便向前握住嚴炎的手,順著他的力道爬了起來。
江明安向蕭麗虹和嚴炎點點頭,便邁開顫抖不已的雙腳,用發抖的雙手推開解剖室的大門。
解剖室又恢復原有的冷清。嚴炎和蕭麗虹對峙半晌,知道她短時間內不會說出剛才發生的事,便撓了撓後腦勺,走向那具冰冷的屍體。他看見屍體被黴菌覆蓋的臉,不禁蹙眉望向蕭麗虹。蕭麗虹看見嚴炎不可置信的表情,聳肩表示她也不知道詳細原因。嚴炎轉回頭,在一旁的推車上拿起手術用手套,戴上以後,便在那黴菌上輕輕一抹。
「小心!」蕭麗虹見嚴炎伸手觸摸那具枯骨,腦裡立即浮現不久前的可怕景象,眉頭一緊,恐懼感再次襲上心頭,臉色更加鐵青了。
「怎麼了?」嚴炎嚇了一跳,不明究裡地看了她一眼。
「呃……沒……沒什麼……」蕭麗虹變得結巴。
「怕什麼?死成這樣,難道還會復活?」嚴炎說出蕭麗虹剛說過的玩笑話。蕭麗虹一驚,剛才那幕驚悚的畫面又在眼前重現,屍體坐了起來……
蕭麗虹用力地甩了甩頭,想要揮去方才的夢魘。她緊閉雙眼,然後再度睜開——
屍體依然坐立。
嚴炎發現蕭麗虹神色有異,便朝她走去。
蕭麗虹見嚴炎走向自己,害怕地打了一個寒戰,對他搖搖頭。
屍體僵硬地坐在那裡。
「麗虹,妳怎麼了?」嚴炎心中一凜,難道剛才真有發生什麼事?
屍體向右轉動頭部。
蕭麗虹睜大雙眼,眼中布滿紅絲。
「麗虹、麗虹,妳怎麼了?」嚴炎抓著蕭麗虹的手臂,看見她眼布紅絲,恐懼地看著自己,不由得也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蕭麗虹想說出眼前發生的事,卻又心存疑惑。現在的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她快要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這具坐立的枯骨會不會只是另一個幻覺?和昨天以及方才一樣,一晃眼便消失無蹤。
難道,是自己精神不正常,所以才會看見一連串的幻象?但剛才江明安也有看見站立的屍體啊!真相到底是什麼?
麗虹疑惑了。這層疑惑透過眼神,傳給了嚴炎。一陣熟悉的悸動浮上嚴炎心頭,他不由得攬緊蕭麗虹的腰,下顎靠著蕭麗虹的頭頂,一陣髮香飄進嚴炎的鼻腔。
「不要怕,有我在,我會照顧妳的。」這句話溫柔得像誓言。
枯骨再度轉頭。
麗虹驚懼的瞳孔逐漸放大,雙腳開始不聽使喚地抖動。
嚴炎心中升起無限憐憫之情,將麗虹摟得更緊了。
屍體搖頭晃腦,緩緩起身。
麗虹的牙齒在顫抖,眼中血絲愈來愈多。
屍體走下了鋼板,晃著搖搖欲墜的頭骨,一步一步,朝兩人走來。
蝕骨的恐懼在麗虹的血液中流竄,就像體內爬著成千上萬的螻蟻。一滴眼淚從她眼中流出。
屍體走到麗虹身邊,發出一陣青芒,詭笑的聲音傳進麗虹耳裡。
「喀喀喀喀喀——」
麗虹對枯骨搖了搖頭,眼淚不停湧出,想說話卻開不了口。
「喀喀喀喀喀——」
突然,詭異的笑聲停止,屍體身上的青芒也褪去了,它像剛才一樣站在原地。
麗虹驚恐又好奇地望著它。
此時,枯骨擺正了頭,咧齒而笑。這抹笑容出現在沒有皮膚、布滿綠黴的臉上,看來煞是可怖,彷彿來自地獄。
麗虹全身寒毛豎立,恐懼已深深侵入她的腦海,直達骨髓。
下一秒,屍體立即收起笑容,青芒再度出現。它迅速抓住麗虹的手臂,麗虹還沒來得及反應,屍體那駭人的容顏已經逼近她的臉。
「我終於抓到妳了。」
這句話傳入已瀕崩潰的麗虹耳中。
「啊啊啊啊啊——」麗虹用盡全身力氣大叫。接著,她身子一軟,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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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於瓊林 則文清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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