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三十分──

邵玉泠的遺體送進法醫中心進行解剖釐清案情,一名檢查官在現場執行他的職務,看著鐵板床上那血肉模糊的屍體不由得胃一陣翻攪。濃酸的胃液正以快速的姿態不停發酵。

「這是我們今天的工作夥伴。」嚴炎全身穿戴封膠衣鞋,全身只露出一雙濃眉大眼看著在場所有人員。

一名新的實習生臉色發青,眉頭緊蹙,眉宇間透露出他對於該屍體的恐懼。

「看來有人還沒辦法適應。」嚴炎看了一眼繼續道:「這跟上課時用的屍體不太一樣,做這行多的是『新鮮的屍體』需要解剖,而不是清理乾淨漂漂亮亮的屍體。以後還會接觸屍體上有成千上萬隻蛆爬行蠕動的屍體……」

「噁……」新的實習生聽聞立馬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捂住慾嘔的衝動。

「要吐的話去旁邊的垃圾筒吐,吐在屍體上對死者不敬,等一下還要清理你的穢物。」嚴炎看了一眼,冷默道。

「喂,嚴法醫你就別再為難新人了。 」一旁等候驗屍報告的檢查官同情實習生的處境開口道。

「我是給他心理建設,如果沒辦法接受就不要當法醫,這樣也不必浪費彼此的時間。」嚴炎說著拿起手術刀。

陳檢官聞言只能搔了搔頭,無法反駁嚴炎說的話,這種職業並非一般工作,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光有熱忱是不夠的。

嚴炎從頭部開始進行屍檢,細心的撥開因血液與腦漿糾結成塊的頭髮,尋找任何可供檢驗的微物證據,一般說明,一邊指示著其他工作人員一同協助完成驗屍工作。切開的胸骨與腹腔裡,內臟全躍入執行人員眼裡。新的實習生面對如此強而有力的震撼教育已無力招架,快步跑到垃圾筒旁狂嘔。

陳檢官同情實習生的情況,但他自己也無法忍受穢物,也害怕自己一靠近也會跟著嘔吐出來,索性充耳不聞。

陳檢官在認為待在解剖室的時間份外難熬,這裡的冷氣強勁,但仍然掩蓋不了屍體傳出的陣陣屍臭味。那股霉爛酸腐的臭味難以言喻,縱然他的職務時常要和法醫、鑑識配合,到現在還是無法習慣這股味道。

對於法醫工作他暗自佩服,是要對這份工作抱有極大的熱忱才不會被一具又一具駭人又可怖的景象擊退原來的報負。他不怕屍體,但要他把屍體剖開來是另一回事。他心裡總是對於解剖這件事有隔閡,身心靈都無法接受把人解剖這檔事。因此,每每只要碰到關於被害人是分屍的狀態,他總是無比難受。是有何深仇大恨非要把對方大卸八塊不可,對於這種事,就算念過犯罪心理學內在的道德還是不能接受。而被害者的穩私也在此刻盪然無存,不管是外貌或是內臟,從頭至腳被鑑識、法醫、檢查官、法官、律師及陪審團們一覽無遺,直至案件終結。

有時他會想,若是發生在自己的親人身上,他能不能接受這樣的流程。

想至此,他只能搖頭嘆息,繼續等著嚴炎的分析報告。

手機這時響了起來。

是今天也在命案現場執行勤務的張柏鈞撥來的電話。他轉身離開解剖室在門外說起關於這件命案的後續情況。

「柏鈞情況如何?」

『根據被害人母親的陳述,被害人昨天出門後就未歸,晚上打電話回家跟母親說要和朋友去KTV慶生,就沒有再和家人聯絡。』

「知道是去哪家嗎?」

『就在被害人家中附近,和被害人住處僅六百公尺。』

「這麼近……」陳檢官不由得唏噓,才短短的六百公尺卻是天人永隔的距離。

『和KTV也取得監視器內容,從影像來看被害人是凌晨三點四十分離開,之後便和朋友分別,往回家的路上碰到歹徒遇害。』

「六百公尺的距離一般人會步行多久?」

『一般成人的腳程約需七分鐘左右。』

「由此推論被害人是在凌晨三點五十分左右遇害。」

『嗯。至於和被害人一同去慶生的朋友已經掌握到名單,現在就只剩下釐清並還原現場。』

「我曉得了,辛苦你。」陳檢官掛上電話,朝解剖室門上的兩片玻璃往內看,法醫們扔在進行手邊工作。從襯衫口袋掏出紅中Marlboro抽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淡藍色的火焰在打火機舞踏,點點紅心燃燒菸草,冉冉輕煙凌空飛舞。

陳檢官攤開記事本附上的被害人家中附近地圖,從KTV出發到家裡有二條路線,早上三點五十分左右遇害,離家僅剩下一百五十公尺,只要腳程快一些或是變更了平常慣走的路線就能避開致命的攻擊。年輕的生命也就不會枉送於此。

想著,又感嘆起來。

將叼著的煙在不鏽鋼垃圾筒上捻息,開門再次進入解剖室。

助理已經將秤好的內臟交還給執行法醫進行縫合工作。

「好了,可以裝進屍袋放到停屍間裡。」嚴炎一邊指示一邊脫下口罩露出俊俏的臉龐。

「辛苦了。」陳檢官接過助理遞來的驗屍報告,從死者身上的傷痕切面來看,確定是由刀刃所砍傷。估計頭骴、臉上、頸部與肩膀和當時為掙扎雙上上的砍傷,大約有五十六刀的傷痕。

五十六刀……

陳檢官蹙眉,這是何等可怕且致命的數字。

瞥了一眼裝進屍袋裡的被害人,心裡難過得無法言諭。

「加害人真是喪心病狂。」

「嗯。這是我目前看過集中在一處最多砍傷的案例。」嚴炎脫下沾有屍水的封膠衣丟棄在待消毒的籃子裡。

「這也是我見過最多的一次。」

陳檢官看著手上的驗屍報告,從印好的人體圖上載明死者狀態,語氣感嘆道:「你知道我現在想的是什麼嗎?」

嚴炎聳肩。

「我也有個女兒,等到她成人了是不是也會受到這種非人待遇,一想到這裡我就揪心不已。」

「這個問題不是你現在所要擔心的,先讓她學會防身吧,這是防範未然的方式之一。」換下整身解剖時的衣物,嚴炎拍了拍陳檢官的肩頭道。

「說得也是。與其擔憂不如讓她學會如何自保。」陳檢官這麼說著,但心裡頭已蒙上一層陰影,為自己女兒的將來多了份擔憂。

 

***

鄭文杰看著電視新聞,夾著菸的手顫顫發抖。

往事在腦海裡翻湧,回憶的片段如洶湧潮水,拍打著內心深處。

他拿起放在茶几上酌了酒的酒杯,靠近脣邊一飲而盡。

Vodka40%的酒精濃度立刻使得他的喉頭灼熱起來,臉頰因酒精作用變得通紅,頭腦有些渾沌,神智卻沒有跟著變得衰弱,反而更加清醒。

腦海裡昔日記憶以片段方式呼喚,極少擁有的天倫之樂重覆回味下,顯得有些匱乏與貧瘠。他眼角泛淚,顫抖的吸了一口菸。

對於過去錯過的家庭日感到後悔,每天忙於公事,為當事人奔波卻未將時間留給家人的自己感到由衷的痛恨,以致錯過了許多和親人相聚的時刻。以往,他覺得工作才是一切,都是為了給家人最好的物資生活,兒子出生時他人在法庭上辯護,滿月時他人在異鄉,兒子踏出人生第一步時他沒有在場,更惶論上學、讀書、考試都在兒子的人生中缺席。

直到那件事發生,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是多麼的不了解對方。金錢永遠也彌補不了失去的時光。

自從五年前發生的事,也開啟他投入廢除死刑的行例。

新聞不斷以輪番的方式報導這件驚動社會的殺人案,只要是新聞台無一倖免,為了刺激收視率請來人所謂的名嘴為這案件添上更多駭人聽聞穿鑿附會的恐怖故事。

熟悉的方式勾起鄭文杰企圖掩埋的過去。

他苦笑,縱使歲月飛似,有些事被紀錄下來永遠印在歷史洪流裡,印在人們的記憶裡,等待有天再次被人翹開,過去所聞有見再次的回到身邊來。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來到鄭文杰的身旁。

他不需抬頭,就能知道來到身邊的是誰。

對方沒有坐下,只是默默站在鄭文杰的身旁。

鄭文杰吐煙道:「關心這案子?」

身影沒有回話也沒有動作,只是獨自站在一旁。

「想到了從前吧。」鄭文杰彎身將手上的菸捻息在煙灰缸上。

身影慢條斯理的轉頭看著鄭文杰,開口:『從沒有忘記。』

鄭文杰聞言抬頭望著一臉慘白的身影,哽咽的道:「連凱,你還恨我嗎?」

連凱看著老淚縱橫的鄭文杰,不發一語,轉身離開,身影沒入沙發倚靠的白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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