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掛鐘走到八時整,秋風一行人浩浩盪盪從家門出發,準備前去女方家迎娶過門。

車子在高速道路上行駛, 一路上,秋風內心盡是一股說不出的感動,眼前無數的美景在此刻都透不住秋風的眼眸裡,他所有的思緒已飄向那寬廣無垠沒有盡頭的未來理想圖, 對接下來的人生歲月充滿了無限憧憬。秋風,在腦海裡開始築構新婚生活,就如同在腦海裡建構一個創新的故事,這對他而言一點也不難,編織夢想是所有身為作家們都能夠信手捻來的天賦。

理想的家庭生活,要有一對和諧完美的父母,及一雙可愛又聰明貼心的兒女,看著兒女們成長,出類拔萃……

縱橫在浩瀚的想像時,乘坐的轎車已經下了交流道,走過幾處左旋右轉的路口,停留等待了幾個號誌燈,來到了頤宣家的巷口。

炮竹的嗶啵聲響徹整條街道。

一進女方家門,免不了先進行一連串的禮俗,兩家子人互相寒喧一陣子,秋風想要早點見到頤宣來到了她的房門口,卻一把先被頤宣姐妹淘們給擋了下來。

「想要見新娘要先過我們這一關。」只見三名穿著典雅露肩禮服的女子在頤宣的房門將秋風攔了下來,作勢高姿態,要考考這凖新郎關於新娘的種種問題。

應付人際關係是秋風的罩門,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抓耳搔腮害臊的羞紅了臉。

「你準備接招了嗎?」頤宣的姊姊嫣然一笑,使秋風更加的不好意思。

「不了,剛跟她通電話說還沒睡,還是先讓她睡一會兒。」

「想不到你這個妹婿還滿體貼的。」頤宣的姊姊借機調侃,秋風羞得像是頭敗犬夾著尾巴慌得逃離陣地,和長輩們聚在客廳裡頭。

直到九點鐘吉時到,頤宣的母親和姊姊這才歡歡喜喜進頤宣的房門,喚醒準新娘該出門了。

他們在門口呼喊了幾聲,見頤宣仍趴在床上睡,不免得心裡不捨起來。

「這孩子工作這麼累,真不想吵醒她。希望她嫁到他們家能好好的被照顧。」頤宣的母親不捨又感嘆道。

「媽,妳放心好了。以秋風的能力保證妳的小女兒能過得舒舒服服的。」頤宣的姊姊嘲笑母親的疑慮,走到頤宣的床邊坐下,看著她沉睡的模樣。

「頤宣,該起來了。秋風他們一家已經到好一陣子,再不醒來就要錯過吉時了。」母親拍著頤宣的肩膀輕聲道,卻不見頤宣應聲起床。

「頤宣、頤宣起床囉,人家來迎娶妳了。」姊姊也幫忙一同呼喚趴在床上的頤宣。

然而任憑他們如何呼喚,頤宣依然沒有從熟睡中醒來。

頤宣的姊姊查覺有異時,摸了一下頤宣的額頭,卻是冷涼的。她的心頭不由得一擰,如針刺般的揪心。

「頤宣、頤宣醒一醒!」姊姊用力猛搖,轉頭對著母親說:「快叫救護車!」

接著,是一陣的混亂與錯愕,大夥七手八腳抬著頤宣進救護車。

在醫院急救了近一小時頤宣仍是宣告不治。

她在婚禮的當天,因過勞而猝死。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秋風一蹶不振,精神委靡。

他無法想像失去頤宣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日子。終日只是盯著天花板瞧,茶不思飯不想,靜靜的流淚,更遑論寫作。

日復一日,他過得猶如行屍走肉。

他無法接受頤宣離開的事實,即使到了出殯的這一天,他依然覺得是場玩笑。頤宣生前就愛抓弄他,這次也許也是場惡作劇,只是這個玩笑太過嚴肅,他無法用失笑面對。

告別式頤宣的親人全到齊,個個面容憂愁,場面哀淒肅穆。

他在她棺木邊靜靜的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已分不清是苦或是愁。

他的眼淚已經流乾,今天的告別式他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他忍著過於乾澀而異常灼熱疼痛的雙眼,安靜的看著躺在棺木裡有著無限滿足笑意未過門的妻子。

頤宣身上穿得仍是那套結婚禮服。

那套禮服是秋風請人量身訂做,為的就是要讓頤宣穿上獨一無二的禮服,就如同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看上去就像沉睡中的睡美人,等待王子的親吻解決施在她身上的魔咒。

他想著,不顧眾目睽睽下俯身親吻他的睡美人。

秋風的行為引來前來弔唁者的驚呼,一雙雙哀傷中夾帶驚恐的眼波投在秋風的身上。

「妳為什麼不醒來呢?」秋看著仍閉眼沉睡的頤宣風喃喃自語。

或許,他不是王子,所以他的美人依然沒有甦醒。

「啊──」秋風連日來瀕臨崩潰的精神,在此瞬間潰堤。

他轉身逃離這場告別式,一路上狂奔,汗水與淚水交織在他的臉上,衣襟上,背脊上。他不理會街上行人看他的眼神,他一心只想要逃離那個讓他清楚意識到頤宣已離開他生命事實的地方,他寧願活在想像的夢境裡,永遠也不要醒來。

他不知跑了多久,即使體力無法負荷雙腳已跑不動,仍是拖著腳步前行,唯有如此才能夠轉換他內心的痛苦。橫跨了縣市,不知跑過幾條便橋,直到跑回了他的住所。

他一進門,叫在玄關裡猛往裡頭喊。

「赤昴!祢在哪裡?」

銀灰色的妖狐緩緩優雅現身。牠那對透澈的眼彷彿看出了秋風接下來決定的事。

「赤昴,祢是千年妖狐吧。」

──是的。

「那麼,請祢用祢的力量將頤宣帶回來吧。」他一說完,踉蹌走向赤昴面前,俯身跪拜,精誠的渴求。

──很抱歉,這種事辦不到。

秋風猛一抬頭,對向赤昴那雙金色的瞳孔。他的熱淚在臉上劃上一道淚痕。

──人死不能復生,任何萬物都是一樣,就算是神佛降臨也無濟於事。

「真的沒辦法嗎?」

赤昴搖頭。

「沒有任何一種可能?哪怕她是具行屍走肉的驅體我也願意!」

秋風的話讓赤昴低頭沉思。

「祢這樣表示有辦法是吧。」

像看到了一道曙光,秋風抓緊機會猛烈詢問。

──有一種辦法,但是……

「祢說吧,就算是要我盜墓我也願意。」秋風再一次向赤昴俯身磕頭。

──好吧,這樣也算是我還給你一個恩情。雖然不能讓你的妻子完全復活,但是我能藉由她的軀體成為她的樣子。只要你在百日內不要呼喚我的名字,也不要呼喚你妻子的名字,如此,我就能夠真正成為頤宣,明白嗎?

「祢……要化成頤宣?」秋風面露疑惑,他不能真正理解赤昴的意思,只能略為懵懂。

──今日子時過後,請你為我開門。我會用頤宣的肉體回來,從那時此到百日內我和她的名字都是禁忌,千萬不要開口喚起頤宣肉體仍殘留對她的記憶。

「她肉體殘留的記憶……好,不管是什麼,我都答應。」秋風喃喃重複赤昴的話,最後堅決同意。

──這是你我之間的契約,按照慣例,請在這裡押上你的姓名吧。

赤昴說話的同時,二者之間飄浮著像似長卷軸的物品,既飄渺又撲朔,虛虛實實,騰空飄盪。物品在赤昴語畢的同時敞開,一行又一行用著毛筆書寫的草書體呈現在秋風的面前。

秋風不加思索毫無異議拿起隨著卷軸敞開的同時,飄浮出來並上了朱色的毛筆,在最後一行空白處落款畫押。

卷軸在秋風落筆完後消弭。

──你我的契約生效,請在今晚子時過後為我開門,我會以頤宣的面貌回來。

赤昴說完,便轉身離開,不知去了何處。

 

這一日是秋風度過最漫長的一天。抬頭看時鐘的次數也多到不可數的地步。電視不斷切換頻道,卻怎麼看都覺得無趣。看著一整牆的書櫃,滿滿的書沒有一本能提起他的興致,就連寫作也只是盯著稿子發愣。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恨時間走得太慢,恨不得轉瞬間白晝變黑夜,子時在他指縫中溜走,丑時悄然報到。

等著等著,這段時間因過度悲傷嚴重失眠之下,疲憊如洶湧浪濤襲捲而來,重重的擊打著他,乾澀的雙眼被眼皮緩緩的蓋上不醒人事。直到鳥鳴似的門鈴聲響起。

他猶如孩童買到心愛玩具般的興奮心情,為按門鈴的人開啟了大門,映在他雙眼間是他今生中最愛的女人──頤宣。

她還是那麼樣的美麗,穿著一襲低胸結婚禮服的她,看上去比平日更加的潔白艷麗。

秋風悲歡交雜在一處,全身顫抖不已,最後顫巍巍的展顏微笑道。

「妳回來了。」

 

秋風開心的能和頤宣重逢,朝夕相處在一起,過著秋風期待已久的新生活。

他時常在寫作停頓想詞句時,望向敞開的拉門,筳廊與庭園映入眼簾,陽光灑落而下,高聳的樹木枝葉剪影破碎地印在庭園的碎石子路上,頤宣穿著白色短T配上同色波西米亞風的長裙,再搭著米色麻質日式圍裙,站在太陽底下晾著洗好的衣物。

如此和諧美好的景相透進秋風的心砍裡,在此刻,他切切實實的認為決定做出違反天理倫常的事是正確的,他所要追求的就是如此簡單而美好的日子,平凡順邃的走完一生,是最好也是最大的福報。

在如此幸福美滿的日子裡,和赤昴之間的契約他沒有忘記,但深怕自己一時間情不自禁說了出口,他現在一律改稱為親愛的,或是親暱的喚她為老婆,並且不斷自我催眠頤宣並沒有姓名。

他已經失去過一次,那錐心之痛他不想要再來過。

他承受不起,也消受不起,那揪心淒斷的日子會殺了他,將他鞭笞的體無完膚,活脫像似缺了半個魂魄的殭屍,過得比行屍走肉上的蛆蛐還要毫無尊嚴的人生。

日子,在秋風刻意回避頤宣姓名下從指縫間溜走。

過了一段相當平穩且幸福美滿的日子。

隨著日照經軌的推移,百日在望,隨著日子推近秋風愈來愈感到惶惶不安,做噩夢的日子也多了起來,害怕失去的痛苦像巨石欺壓他的身心,他不斷在心中默禱,但願事情圓滿結束。

他擱下筆,看著每日忙著家務的妻子的背影,無法言喻的傷感將他的心緊緊揪住,掐得他喘不過氣。他連忙起身,走向面對庭園的筳廊席地而坐,一陣微風佛來,吹不散那糾纏在胸口的憂心,卻沁入另一種困惑。

秋風仰望天際,默禱一切能猶如今日的藍天那般明亮透淨,無風無雨,平順度過。

 

***

傳統早市在天才剛亮,就已經開始。

長長的一些街道,在各式攤販將整箱籮筐的物品一一擺放整齊,原寧靜的早晨在此刻熱鬧鼎沸起來。

總是充滿各式菜攤與肉攤,地面上不時能見到菜葉掉落在地的景象。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落,熟食與生食的氣味全和在一起,形成難以言喻的味道。可那味道並不難聞,相反的,因氣味和早晨清新空氣相融合,產生種能讓人備感幸福,活著就是上天的恩賜。

一名戴著草編而成的古早斗笠的出家人,身著全身黑的道袍,道袍因經年累月的洗滌下顯得軟皺,也不是那麼樣的黑了,變得像是藏青的顏色。細軟用著一塊土黃色的包巾繫好,揹在背上,一手拿著缽一手拄著杖,一步一步慢慢行走在人群裡。一隻黑色高大不知何品種的狗亦步亦趨跟隨著。

僧人腳上所趿的軟步鞋腳趾處已經磨損起了毛邊,衣角處也破損的厲害,卻無視這外觀帶來的難堪,只是步履穩健慢慢行走,口中喃喃唸著經文。看似兇猛的巨型犬靈性的安靜跟在僧人身旁,不吵不鬧,注視前方。

陡然,僧人停下腳步,蹙眉仰望天空,鼻子靈巧的嗅聞空氣中混雜的氣味。

「有妖物。」僧人說著,雙手合十唸道:阿彌陀佛。

僧人低下頭呼喚跟隨在側的黑狗:「婁金,真是天助我也,看來我們找到了衪,我佛慈悲。」

婁金聽聞僧人的話齜牙咧嘴,露出兩顆尖厲的犬齒,發出同仇敵慨的嗚嗚聲。

「婁金,這次一定要能夠收伏衪,不能再讓衪狡猾逃脫,我們要還給世人平安,這是我們的使命。」僧人語畢,再次抬頭仰望,蹙眉瞇眼,隨身在側的婁金聰慧的明白僧人說的話,露出兇狠的眼神,凝望著前方天空在天地交際處隱隱騰飛的幾縷銀絲。

 

***

日子如白駒過隙般短促飛過,今日已是第一百日。

桂花一簇簇開在嶙峋枝幹上,與蔥綠的枝葉相得益彰。

陣陣馨香藉風吹散至庭園角落,飄流至書房,輕輕地順著秋風的呼吸充斥他的胸腔。

聞到桂花香氣,秋風擱下振筆疾書忙碌不堪的右手,來到那株開滿白色小花的桂花樹下,俯身嗅聞。

頤宣提桶裝滿水的澆花器,搖曳生姿來到庭園,準備為庭園上種植的花花草草澆水,來到桂花樹前灑水滋潤因日照而顯些乾枯的土壤。

「老婆,妳看這桂花都開了呢。」秋風轉頭向頤宣親暱說道。

頤宣聽聞,回頭看向秋風,淺淺微笑沒有說話,自顧澆起花來。

秋風看著頤宣的身影,鼻息輕嘆,他不知有多久沒有聽到頤宣開口說話。雖然她回到了她的身邊,但從那時刻起,她只是默默的履行夫妻義務,從未開口說句話。

雖然感到些許遺憾,但是對此秋風已是相當滿足,縱然無語也比失去更好,還能見到活生生的她比什麼都來得重要。但,心裡頭仍是感到些許的憂愁。他思忖,或許要等過百日後他的妻子才會再度對他開口談心,就像從前那樣。今日就是第一百日,只要過了今晚子時,頤宣就會真正的回到他的身邊,她那輕柔溫暖的聲音將再次填滿他的心房,那因曾失去過還尚未完全康復的心靈。

抬頭凝望遠方的山陵線,因陰霾的氣候顯得模糊,就連人也因這帶著晦暗的天色頓時間感到憂愁。無端的孤寂惹上心頭, 彷彿在這天地人世間就只剩下他一人 ,愁懼兼心擊得他胸口鬱悶。傾刻間,一首旋律在他腦海裡響起。

他呢喃輕唱: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When you’re alone

And you’re cold inside

Like a stranger in Moscow……

 

一向不愛聽流行樂的秋風,偏獨愛這一曲《Stranger in Moscow》,也許是這首歌的詞意直敲入他的心扉,無邊無盡的愁悵恰似他的生活,他的潛意識,及他對於周遭環境的真實感受。也或許是工作關係,總覺得自己是被遺漏在一個角落,雖有名氣,卻感受不到那份榮耀只有一人孤獨奮戰的寂寥。所以他喜愛這首歌,打從多年前無意間看電視發愣頻換節目下看到了這首歌的MV,當下,就為這首歌深深著迷。為了這首曲子,他破天荒買了第一張搖滾專輯,將它夾雜在眾多古典樂CD裡,就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空氣中的濕氣沉重,在秋風陷入自我感傷時,飄起了溟濛細雨。他讓霏雨親吻在他的面頰上,享受這自然界帶來的恩澤。不稍片刻,雨點變大,到達了會將人浸濕的程度,秋風才小跑步踏上有屋簷遮雨的延廊欣賞雨景。

門鈴聲響起,打斷了秋風賞景的興緻,他沿延廊走到玄關住,撐起傘信步走到木製朱漆大門口,陳舊朱漆大門發出嘎啦嘎啦聲響,一個頭戴蓑笠身著黑袍的男子面露嚴肅站在大門處,雨嘩拉嘩拉打在他的肩膀上,清透的雨水在他的身上飛濺舞踏,看上去像是種靈體在男人的身上發光。男人右腳邊一隻高大的黑犬直挺背脊端坐在一旁,沒有一些狗的和善,有的是一股肅殺的氣息從牠的眼眸與露出的尖牙流露出來,彷彿在下一秒就會撲殺在牠眼前的人。

秋風不明白此人的目的與來歷,但不詳的預感從腳底直竄,全身不寒而慄發顫,背脊承受著莫大的壓力,他能夠清楚意識到自己腦海中那份恐懼感是如何巨大,一張黑色的網將他緊緊裹住,使他無法自行做出任何動作。

他眼神無法移開眼前男人的視線,猶如被下了定心咒一秒也移開不了。

這時,男子瞇起眼,詞句嚴厲道:「貴府上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話,弩箭離絃,毒辣猛烈穿進秋風的心坎,狠狠地刺入。

秋風瞬間霎白的臉色已明白透露出男子想要的答案,那是心虛,被人揭穿後有的驚孔。

「再問,你可有妻子?」

「……有。」秋風回畢,驚訝不已。不知怎地,他無法漠視男子的話,也無法相應不理,好似有條看不見的繩索將他內心的話拖拉出來。他不可置信,用極度惶孔的眼神看著男子。

「哼,那你妻子的名字呢?」

秋風不想說,但強大無形的外力硬是扳他的嘴,使勁竅開他緊咬的牙齒,將他的舌頭拉出,扳動,捲舌,這時似有別的力量從他的聲帶中抽出他的聲音。他在剎那間備感恐懼,一手按住下顎一手壓制頭部,使勁的不讓他的嘴受人控制,在這下雨的時刻,分不清是汗是雨。禁不住無形力量,

「闕……頤……宣……」抗拒不了那股力量,筋疲力竭,順了男子的意脫口而出。

一時間狂風怒嚎,大雨滂沱,大門在狂風吹拂下劇烈來回擺盪,嵌在門邊上生繡的鐵片不斷發出嘎滋嘎滋頭皮發麻的尖銳聲響,門窗在強風灌入屋裡與窗外氣流互相整片整片的落地窗戶時而鼓脹,時而縮腹,並不斷啪啦啪啦響。

無數的落英紛飛,在房子的週圍旋繞,久久無法落下。

秋風睜愣在原地,一顆心懸在半空中。絕然潰敗,洶湧地朝他的心門打去。

男子雙手合十喊道:「阿彌陀佛。」看了眼秋風那瞠目結舌的模樣,不予理會。一人一犬掠過秋風,逕自朝屋裡走去。

發愣的秋風在男子身影最後劃過他的餘角後,立刻清醒,立馬奔向男子身前展開雙臂示意男子不得再前進一步。

「阿彌陀佛,施主,請您讓開讓我為您收拾這隻妖狐。」男子單手拿著佛珠立掌在胸前對秋風道。

「不需要!我的家務事不用你管,請走吧!」秋風義正嚴辭下達驅客令。

雨,不停打著。

二人半峙半响,最後男子開口道:「施主,老納是為了鏟除妖孽並不會傷害您及您其他家人,除妖解惡是我們份內的工作,還請施主見諒。 」

男子的話勾起秋風一段回憶,他記起赤昴曾經說過的話,衪那時的傷……是被一位僧人有害。

「你就是傷害赤昴的人?」

「正是貧僧。那次不甚讓衪僥倖逃脫,這次衪就不會那麼幸運,請施主讓貧僧將衪除去,為民除害。」

「不需要,赤昴是無害的,請你滾出我家大門。」

「施主,您中了衪迷惑人性的妖術,再不快將衪除去連你的性命也難保。」

「請你滾出去!」

──哼,你這假僧人,少裝模作樣了,你又正直到哪裡去?

赤昴憤怒的火焰高漲,銀色的身軀上散發強烈的紅光,似一團燃燒炙熱的火焰。

「妖怪,祢終於現身了,我今日要為民除害。」語畢,男子口中唸唸有辭,最後將手上由108顆佛珠串成的念珠抛向赤昴,念珠在半空中耀出金色光芒,婁金在此刻也一躍而起,朝赤昴撲去。

赤昴齜牙咧嘴應戰,陣陣刀風以衪為中心劃圓飛散衝向僧人與婁金方向,婁金腹部在無防備下狠吃了赤昴使出的刀風,嗚咽一聲痛苦地墜落在地面上。

秋風見到如此景象不由得傻愣住,這超乎了他所認知的一切,那原該是在想像故事裡的衝擊與畫面,竟活脫脫在他的面前呈現,要不是親眼所見,他恐怕還無法置信。

徒然間,秋風腦中閃過一絲寒愴,赤昴現身在他的面前,那麼表示……

瞬間惶恐的感覺竄至頭頂,整片背脊到後腦勺是寒毛直豎,冰冷得令他快要昏眩過去。他拔腿往屋裡奔去,一個踉蹌整個人摔在延廊上,顧不及疼痛又立刻爬起,在屋中四處亂竄。

「頤宣!頤宣!」他瘋狂的在屋裡東翻西找,不停地在屋中大聲疾呼心愛妻子的名字。

任憑秋風如何呼喚,回應他的是他自己呼喊的聲音。

他像失了魂的人偶在屋中晃晃悠悠,在屋內無神飄蕩,他──又再度失去了頤宣。

秋風頹然坐在藤編的躺椅子上,躺椅因外力而發出嘎滋嘎滋晃動聲,他臉面向天花板,一根根梁柱橫豎在眼前。目光餘角處似乎有件不應該屬於這屋裡的東西橫躺在地面上,片刻後朦朧的意識到什麼瞬間傳達到腦海中,順勢他整個人騰了起來,衝到方才目光餘角落在的地方。

一具白骨觸目驚心。

他全身顫抖跪在木頭地板上,雙手顫巍巍向白骨靠去,捧起那僅剩白骨的頭髗,眼淚在瞬間決堤,哽咽的不能自己。

他痛苦萬分抽抽咽咽低喃說著:「頤宣……頤宣……妳不要走……回來我身邊……我要妳回來……」淚水宛如浪潮般一波接著一波自眼眶中奪出,一發不可收拾。

他無比懊悔,他搥胸頓足,自責自己的粗心大意,喚不回心愛妻子的靈魂。

他仰天放肆哭泣,嘶吼的像要將心肝脾肺腎全吐出來,他此時此刻才明白什麼是柔腸寸斷,什麼叫穿心之痛。

他埋怨上天對他不公,為何要如此分割他和頤宣間的愛情。

他深刻感受到他的世界崩解,心碎裂得無法縫合,悲愴得無法自己。

傾刻,眼前是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景色,但他不惶恐,失去了摯愛比失去任何能力都來得重要,少了愛,也無需要再看見這世界。

就在他進入深沉的哀愴中,一束強光從屋外如洪流向他的所在的位置打去,彈指間,他已被包覆在強烈的光芒中。

光芒雖炬卻並不刺眼,卻挑起秋風內心擺盪的不安全感,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放下雙手捧著的白骨,朝屋外再去奔去。

血淋淋的景色懾住了秋風。

赤昴銀色的毛髮上沾著鮮紅的血液,一動也不動靜躺在濕溽的泥地上,任大雨不斷擊打在衪的身上,

赤昴的死帶給秋風另一個震憾。

他駭住,無法往前移動一步,最後像失了魂的軀體,涮一聲跌坐在延廊上。

僧人見狀顧不得自身也已傷痕累累,合上布上鮮血的雙掌,輕聲唸禱:阿彌陀佛。蹣跼走向秋風。

「這位施主,妖魔已驅除,可以安心了。」僧人誠懇地對著秋風道。

秋風呆愣著,好一會兒都沒有回應。一道涼風吹來,秋風這則緩緩轉頭看向僧人,眼中充滿著恨意。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秋風咆哮怒吼,所有的情緒全在此刻湧上,一股要和僧人以性命拚博的憤恨朝僧人撲去。他一把抓住僧人的衣襟,雙眼紅通嘶吼:「你為什麼要怎麼做?為什麼?憑什麼來破壞這一切,我們和你無冤無仇,為何還要苦苦相逼?」

秋風的舉止讓一旁也受著傷的婁金不斷發出嗚聲,齜牙咧齒怒瞪著秋風,牠因傷而無法站起,只能伏在泥地上發出不滿的喉聲。

「施主,你中了妖魔的邪道,你看清楚一點,衪是妖魔,衪換化成女人來接近你。」

「我知道!是我請衪這麼做的,是我要求的。你這個和尚,憑什麼來碰壞我的幸福。」

「什麼?」僧人詫異地看向秋風,怒斥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事嗎?」

「我知道。我一切都很明白,我是因為愛我的妻子,才請赤昴化成她的樣子與我相處。」

「你……瘋了……衪是妖魔啊!妖與鬼道是不能和人類相處的,你是找死不成。」僧人氣惱之下扯開秋風拉著他衣襟的雙手,並將之推開,秋風一個重心不穩跌落在泥地上。

「我才不管什麼同道不同道,失去了最愛的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人生不單單只有愛情而已,你還有親情啊,你難道要見你年邁的雙親為你而哭泣,後半人生因你而失去歡樂?」

僧人的一句衝入秋風的腦海裡,頓時,懊惱與悲傷全融合在一起,他索性趴在泥地上,痛快的哭泣。

「你好好的想清楚。那白骨和妖物的屍體我一併帶走,你妻子需要渡化與超生,我也會一併幫你。」說著,僧人逕自走向屋裡,鬆開一直揹在背上的方型布包,將白骨一一撿入那攤開的黑布上,綁妥後再揹回背上。

而赤昴則是徒手抓起,扛在肩上,而婁金則是忍著痛,跼行跟著。

獨留下慟哭的秋風與大雨之中。

他不知哭了多久,淚水好似從未止過。直至透明的液體變成可怖的紅色。

自那天起後,他高燒不斷,家人裡裡外外為他奔波忙錄,透過管道想要請最高明的醫生為秋風看診,為他們救起這獨生子。

而秋風雙眼仍是直視在天花板,直到離天花板愈來愈近。

他感到狐疑,往後頭一望,他看著自己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一行人忙碌不停試圖拯救他僅存的生命。

而他,轉身朝一處柔和的亮光前行。

創作者介紹

宴於瓊林 則文清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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