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倏然睜眼,小可疑惑的看著魚貫而行的車流,她不明白為何一覺醒來便是在這馬路邊,好似夢遊一樣,她記不得來此地之前的事,記憶猶如被橡皮檫抹去,只留下一絲淡淡的痕跡。

奇怪?我怎麼會在這裡,我明明記得⋯⋯

她沉思,試著將自己失去的記憶及如何到此地的行為拼湊起來。

倏地,一抹淡淡的檀香撲來,絲絲頌經聲以平和柔軟的語調慢慢滑進小可耳裡。順著聲音方向望去,一名身穿道服的男子手持法器與柳枝,口中不停喃喃唸經,容顏憔悴、兩鬢灰白的一對男女淚流滿面,男子雙手捧著一幅上頭放置黑花的相框,女子則是捧著沉甸甸的白瓷罈,兩人嗚嗚咽咽說不成一段完整字句。兩人身旁是三名年輕男孩,較大兩個男孩手持著招魂幡聲聲喚著人名,一支招魂幡上掛著白色印著英文字句的棉T,隨著夏日晚風飄動。最年幼的男孩則手捧牌位,裊裊白絲輕煙因風的流動吹散在空氣間。

「小可⋯⋯⋯⋯來吧⋯⋯」男子泣不成聲隨著道士的話,一遍又一遍強調著。

「小可啊⋯⋯我的女兒啊⋯⋯」女子聲嘶力竭哭喊著。

「姊姊⋯⋯回來吧⋯⋯」男孩們紅腫的雙眼不停流著滾燙的淚水,嗚咽喊著。

爸、媽⋯⋯弟弟⋯⋯

見到熟悉的面容,霍然間,小可想起來到此地最後一個印象,深刻的烙在她那驚恐的虹膜裡,有如萬蟻鑽動啃噬她的軀體,從腳底一陣麻上來,冰沁的寒意緊貼著她的背脊。

啊──啊──

恐懼令她渾身顫抖,僅僅一瞬間卻為她帶來無可抹滅的膽寒記憶,雙腿顫抖得不聽使喚,最後頹坐在地。

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隨著記憶甦醒,小可顫微微的啟唇,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她在世的記憶停留在那次意外,最後對世間的影像是那巨大磨損的輪胎痕,剎那的心膽墮地緊緊箝在她腦海裡,無底深淵的駭怕至死也忘不了,縱使已是一縷幽魂,依然存在那宛如地獄般毛骨悚然的感覺。

我還不想死──我還年輕啊──

小可抖動雙肩啜泣,單薄的身影、半透明的體軀,孤寂的站在車流不息的道路旁,佇立在平行世界另一端黯然神傷。

爸、媽,我在這兒啊──

陰陽兩界,悲愴自心肝脾肺腎最底層凶猛湧出,急欲的想找出口宣洩那滾滾波濤。但人鬼殊途,任憑雙方如何哭紅了眼,喊啞了喉嚨,兩道平行空間依舊沒有交集,各自觸摸不到思念至極的親人。

哀淒的招魂鈴叮鈴叮鈴響著,法師從未停歇過的經文,親人的悲傷欲絕感染了附近商家及路過民眾,忍不住鼻頭隱隱發酸。

法師祝禱聲結束後,便是一連串的招魂咒語,報著家屬給予的生辰八字,一手不停灑著紙錢,一旁的徒弟從剛剛便沒停過的灑著冥紙。

小可此時身子微微一顫,令她有些不明白。

「小可,爸媽來接妳了,跟我們回家吧!」父親抱著遺照痛哭失聲,淚流滿面。

聽見法師不停喊著她的名字,唸著她的八字,這時她才意識過來,蒼白的臉上掛上不停奔流的眼淚。

爸、媽,帶我回家吧⋯⋯小可啜泣道。

一道微微的亮光在小可面前顯現,接著,一條猶如蠶絲般的絲線自微亮處筆直朝小可飛撲,小可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抓住凌空飛來的銀絲線,溫暖如初晨和煦般照耀她哀淒的心房。

倏地,銀絲被強大的力量無情撥回,這僅存的希望在一瞬間消失。

一個打著赤膊、身材壯碩的黝黑身影橫在小可面前,小可愕然抬頭瞧,一雙銅鈴大眼正對她的目光,大眼裡不斷散發著青色光芒,從未感受過的震懾逼退小可,不禁踉蹌往後退。

妳,跟我到城隍爺那兒報到。

聲音如雷在小可耳畔響徹,震得她下意識摀起雙耳、閉起眼睛,待聲音餘震在幾秒後消失,小可才再次打開眼耳,看著這高頭大馬的身影。

那是有著牛頭人身,手拿一柄長叉刀的鬼。

第一次見到生前人們口中的牛頭馬面其中之一,小可驚嚇的跌坐在地,全身顫抖不已。

牛頭見小可嚇得蜷縮起身體,輕睨的從特大的鼻孔噴氣,那氣冷得令她打起哆嗦,環抱雙臂藉以取暖。

都已經是鬼魂還會怕?太可笑了。

牛頭如是說。

被牛頭如此揶揄,小可臉上一片火辣辣,蒼白的死色肌膚透出淡淡的紅。

別再磨磨蹭蹭,快跟我去枉死城報到。牛頭用那長叉鋒利處刺向小可,一邊叫嚷著,小可被猛刺一下戚然慘叫。

即使沒有實體的鬼魂仍可清楚感受到陰間兵器劃傷的痛楚,甚至比陽界被利刃劃傷的痛還疼。

啊──啊──

小可被牛頭無情的刺傷,直竄腦門的痛楚令她苦不堪言。

哼,與其在這裡哀叫,倒不如快快起身跟我回去交差了事。

淒涼的招魂鈴聲聲傳入小可耳裡,小可看著佇立眼前的父母及親人眼淚撲簌簌落下,再怎麼說也不願意離開,跟著牛頭到枉死城去。

我的父母在喚我,我要跟他們回去。

揪在心裡的悲愴如萬丈飛瀑一沖而下,飛濺的水花沾濕前襟,點點淚珠亦灑在幽暗世界裡,零星破碎散在小可腳前。

少囉嗦,快跟我去枉死城交差。

面對小可淒厲的哀求,牛頭絲毫不為所動,依舊揮著那柄長叉,逼迫小可和它一同到枉死城報到。

鋒利的刀尖不斷刺向小可虛幻的身軀,每刺一下,身體宛如有強勁電流猛竄,兇猛無比。承受不了牛頭凌虐,小可疲弱的伏在地上喘息,感覺整個魂魄就要支離破碎、灰飛煙滅。徹底從這個空間消失的恐懼倏地侵入她的腦子,頓時她嚇得伏在地上不停發著抖。

牛頭不理會小可的恐懼,長叉直往她頸部插去,小可的頸項就這麼卡在長叉空隙中,被硬生生的提起。牛頭無視雙腳不停在半空中掙扎、雙手奮力想讓自己的頸子離開尖叉的小可,邁開它的大步伐正要離去。

此時,一群幽魂像飢餓的野獸從無邊黑暗中冒出,牛頭轉身欲離開時,衝上前去試圖抓住那銀絲,想要藉此離開這個禁錮它們的地方。

大膽!誰敢這麼放肆!

洞悉到身後的紛亂,牛頭嚴厲喝斥了一聲,手中長叉底部往地面猛然一震,一道雷擊從天而降發出刺目的火光。懸在長叉上的小可被這麼使力一震,幾乎暈眩了過去。

一群妖鬼因雷擊而撤回,瑟縮躲在黑幕之中,只剩一雙雙泛著雜黃的雙眼,透露出無限尊敬與畏懼。

你們這群妖鬼少給我惹事,休想趁此投胎轉世,你們的罪孽未洗刷前,乖乖待在屬於你們的地方吧!

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如漣漪般一圈圈在黑暗中漾開,與牛頭較近的小可頭痛欲裂,整個耳膜似要爆裂開來。

接著,牛頭轉身一躍,小可整個人被奇大的力量整個托起,強勁的風切在她的臉頰上拍打撕裂著,本應溫柔輕撫的風化為一刀刀尖銳的刀鋒,小可的臉上被風留下一絲絲劃痕。

 

森然的枉死城直達黑霧雲端聳立著。用磚牆堆砌而成的城郭仿若一座巨大無法擊潰的鋼筋堡壘。

城內,各種獸頭人身的鬼差在城內來回踱步巡視,鬼火漂浮在空氣中,整個城內舉目皆是古意盎然的景色,幽暗又神秘的氛圍籠罩整座城,淡薄靄霧輕飄在城池內,穿梭或盤在空中、巨柱上,偶有魑魅魍魎自昏暗一隅探出腦袋來,大眼眨巴眨巴看好戲似的猛瞧城裡景象。

接近城中,從四面八面湧來的幽魂由鬼差壓制或獨自飛奔,往城中一處莊嚴的宮闕飄去,一時間,無數白影及黑霧在宮闕入口形成難以形容的景色。

這裡是個沒有日月的地方,小可不知在這裡待了多久,沒有任何可得知時間的東西,就連東南西北也無從得知。此地,有的僅是無數枉死冤魂在此等待,抬頭仰望,籠罩著不見雲霧星光的漆黑,那黑像是生了腳一步步往底下走來。沒來由的害怕令她閉起眼,垂首不再仰望。

時間在這裡沒有任何東西可證明它的流逝,小可只覺得待了好長一段時間,是多久?她不清楚。直到她被帶到高頭大馬的判官面前。判官一臉嚴肅濃眉肅目嘴角下垂,烏黑的鬍鬚厚重的貼在唇上,一身古服端坐著。雙手擱在巨大的几案,案旁有一疊疊厚重的線裝古籍,只見判官嘴裡不停叨唸,案上書本動了動,一本藍皮線裝書從高堆書中滑出,書本啪嗒啪嗒翻動紙頁,最後在某頁停下攤在几案上。

判官瞧了一眼,拿起放在案上的毛筆往上頭一劃,書本立刻閤上回到屬於它的地方。

小可最後見到判官對她一擺手,景色驟換,哀淒的招魂鈴再次在耳邊響起。

淚水汩汩,跟隨著招魂鈴回到她再熟悉不過的家。

 

    * * * *

 

Blue Jazz──

位於在大學城最近的一條大路上,深居在一棟有著二十年歲月風霜的老舊公寓二樓處,夜行晝伏,店面不大,僅有幾張四人桌及L型吧台處可招待客人,靠近吧台處除了有投影用的布幕捲軸,下方是個讓樂團做音樂表演的小舞台,三不五時的爵士樂演出是Blue Jazz迷人的地方。沒有任何宣傳,僅靠客人間口耳相傳得以維生。這些年來來去去的客人已數不勝數,物換星移,店內裝潢也不知修整多少次,唯一不變的是多年來外牆上始終透過藍色霓虹燈管,散發出淡淡憂傷,有些迷濛的照亮咫尺黑暗,一份慵懶、孤寂籠罩四隅。

迷濛色彩暈染整間夜店,越晚越是熱鬧,與寂靜的黑夜形成對比。

慵懶的爵士樂在夜裡聽來格外美好沉醉,喧囂的吵雜聲、酒杯的碰撞聲頓時為悠揚樂聲帶來一股融入世間的生命樂章。

絲絲白煙裊裊向上捲去,散在燈管上,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棉絮。

化著煙燻妝和穿著雅痞的人們,巧妙地為這伴著濃郁慵懶的氛圍加分。

櫃台的酒保耍著手上的酒瓶,熟悉地調著各式調酒,吧台服務生再將調好的酒,送至每個客人手上。

艾偉和子卿相約在此,兩人並坐在吧台座位上。

兩人之間雖會在此約會,卻並非是那樣的關係,只是交情深厚又有著革命情感的知心好友罷了,雙方明白對方的喜好,單純且成熟的保持友誼的界線與距離。

會熟識是因為工作關係,兩人均在同間外貿公司任職,各自在不同部門及領域發揮所長。艾偉在行銷部門擔任中階主管,子卿則隸屬於國際部門,兩部門分別設置在公司不同樓層中,在公司草創期同梯進入公司任職,當時的公司規模不同於今日盛況,也因此兩人能夠在不同領域及工作範圍互相認識,進而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每當有任何一方心情低落時,也總是會相約到這間漾著淡淡憂愁的Blue Jazz喝上一杯,調劑內心的失落情緒。

艾偉若有所思搖晃著手上的Tequila shot,冰塊隨著水波撞擊著玻璃杯,清脆的聲音不時響起。

「啊──」

啜了一口,咂嘴。

「心情好一點了嗎?」坐在艾偉身旁的子卿盤起一頭長髮,喝著浮泛紅寶石光澤的長島冰茶。

「有一點。」艾偉苦笑。

「那就好。不然你成天愁眉苦臉的,公司可是有很多人會心痛呢!」子卿帶著些微調侃道。

「呵,有誰要為我這個中年男子心痛呢。」

「你可別這麼說,你除了是公司的精英份子外,還是很多女同事心目中的理想情人、白馬王子,公司裡的木村拓哉。」子卿笑道。

艾偉聞言從鼻孔噴氣,拿起酒杯往唇邊送,啜了一小口:「現在這個木村拓哉是傷痕累累,經不起任何打擊,尤其是愛情⋯⋯。」

艾偉頎長的身材、風度翩翩的儀態、俊秀瀟灑的外貌、優異的才幹,種種優點集於一身的他著實受到公司許多女同事青睞。但一向排斥辦公室戀情的艾偉選擇了裝傻及刻意保持距離,公司眾多女性同事裡,唯獨與子卿走得較近,除了兩人個性迥然不同外,子卿的專情也是令他放心與激賞的原因之一。

聽見艾偉充滿自嘲的話,子卿垂眼低頭,手不斷摸著玻璃杯上的冷凝水。

「說真的,身邊的人遇到這種事,滿詫異的,人生真的充滿詭譎的變數。」子卿雙手托腮,「不瞞你說,那天⋯⋯我有開車經過事故現場,經過的時候⋯⋯壓根想不到那人會是⋯⋯」話結束在曖昧不明處,以口就食的透過吸管吮飲那杯長島冰茶。

回想前陣子在假日時遇到的交通事故,子卿萬萬沒有想到,那靜靜躺在白布下的會是她多年好友論及婚嫁的對象,內心感嘆萬千,變化來得太快太突然,直到此刻,她仍有踩在雲端上不切實際的感覺。

「不要說妳無法想像,就連目前為止⋯⋯我都還不能接受這事實。」艾偉帶著苦悶的笑,道。

「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替你打氣,請你振作起來。」

「謝謝。」艾偉緊抿雙唇,壓抑著微微抽動的唇瓣。

低迷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纏繞,四周空氣剎那讓人窒息,如同有道凜冽的牆在側,散發著酷寒的冰霧,形成一道令人難以跨越的藩籬。

此時,鈴聲帶著震動在桌面上響著。

艾偉順勢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一看,面板上冷光顯示來電者名稱,讓憂愁的心情更加惡劣起來。不想理會,索性關閉來電鈴聲,再度將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

「怎麼了?」子卿好奇問道。

「我不想接那個女人打來的。」艾偉煩悶的舉起杯送至唇邊,道。

「哦,原來是她啊,她還是不死心嗎?」

艾偉搖頭,「比之前更加勤勞,我今天一整天幾乎每隔一小時就會收到她的來電,傳來的即時訊息也從未停歇,搞得我今天心情都不太好。」

艾偉沉重的吐口氣。

「不是已經跟她說清楚了嗎? 怎麼還會如此。」

「不曉得。可能是我現在恢復單身,她覺得時機成熟了吧!」

「有人喜歡自己,自己喜歡的卻是別人,還真是件難以解決的問題。」子卿說著,想起了一首歌,想著想著,便輕快的哼起曲子。

坐在一旁的艾偉聽著,有些疑惑的看著子卿,「這首歌好熟悉,叫什麼?」

「這首歌叫〈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滿符合你現在的情況。」

「呵,是有點符合,但是⋯⋯

看著艾偉又要陷入苦澀的思念裡,子卿立刻大叫一聲,道:「糟糕,說出這歌名不就透露我的年紀了嗎?真是的。」

「妳又沒差,反正妳和那位博士男友不是很穩定嗎?看你們交往這麼久,應該也快要定下來了吧!」

艾偉的話讓子卿頓時失去方才的活耀,沉默的盯著眼前的長島冰茶,看著杯上的冷凝水滑下。

過了半晌,子卿緩緩開口。

「他母親並不喜歡我,每次吃頓飯總是戰戰兢兢,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一樣。好似我是奪走她兒子的壞女人,那眼神看得我全身不自在。當然,她不承認我的存在,不願意我們交往,更別說論及婚嫁了。」

子卿的落寞神情看在艾偉眼裡盡是不捨,他拍了拍子卿的背。

「來日方長。我想伯母有一天一定會接納妳。」艾偉打氣道。

「說實在的,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對於等待,我真的快要失去信心了。」說著,一股無可言喻的愁緒朝她襲來,洶湧且無情。

面對帶著落寞與悵然的結語,氣氛再次凝結,兩人均不再說任何話,各自沉入無奈的時空裡。

店內播放的爵士樂如絲綢般滑進溜進兩人耳裡。

隨著樂曲輕揚,艾偉又再次想起那張麗容,下意識轉動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這個動作引起子卿注意,了解艾偉性情的她,不需言語多少也能夠了然於胸。

將酒杯往唇邊送去,艾偉輕啜了一口,自顧自說著:「這枚戒指是我和她兩個人幾乎將整個城市翻過來才找到的。」

一段回憶浮現,紅了他的眼眶。

「為了尋找她理想中的定情戒,我們幾乎跑遍了這城市大大小小的精品店。從以前,她就想要一個對戒,但不管怎麼挑都沒有適合她和我的戒指,不是她嫌女戒太粗,就是嫌男戒不夠粗獷,好不容易她看上這款式,卻沒有她的樣式。最後,敵不過她的百般要求,請店家另外訂製一只女款⋯⋯本來⋯⋯這是打算要當成婚戒⋯⋯如果那天我沒有請她自己去跟店家拿戒指的話,也不會有這樣的結果⋯⋯」艾偉雙肩顫抖,淚水無法克制如波濤的海水滾滾淌下,哽咽聲就像洩了氣的皮球,道出他無限的悲愴,「一開始,我還曾為了她如此執拗而抓狂,在此之前,她從未這麼偏執過,我還認為她變了,變得相當不可理喻。那時的我,覺得這只不過是定情戒,雖然重要但不需要到如此執著的地步⋯⋯

話至此,酸楚從腹腔一湧而上,艾偉雙手撐在吧台桌面,摀住不斷流下眼淚的雙眼,淚水濕透了他的手掌。

「那天,是訂製的戒指到貨的日子。她一收到店家打來的電話,就興沖沖的跟我說。我覺得不過是枚戒指,不需要這麼急著去拿,她勃然大怒,覺得我不了解她的心情,為此我們大吵了一架。那天,我不應該在嘔氣之下叫她自己去拿,我有車,也明明知道那條道路正在施工並不好走,還讓她一個人騎車去⋯⋯

「艾偉,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沒料到事情會如此,不要這麼自責。」子卿輕撫著他的背。

「我能不自責嗎?我恨不得殺了自己,是我害了一條生命,還是我這輩子最深愛的女人,我永遠也無法原諒我自己。」艾偉忍不住哀號,不時用手捶打自己的胸膛,像要把自己的心給敲出身體外。

「艾偉⋯⋯」子卿阻止艾偉自虐的衝動行為,在他耳畔輕聲細語說些鼓勵安慰的話,試圖壓制艾偉悲傷難忍的心情。過了數分鐘,艾偉才稍微緩和了情緒。

「對不起⋯⋯我太失禮了⋯⋯

「不會,這是人之常情,哭出來反而比較好一些,我很高興你能夠把情緒宣洩出來。否則,我還真怕你會出什麼事。」

「呵,一個大男人在店裡痛哭,還要女人來安慰,看在別人眼裡恐怕會覺得我這個男人很沒用。」艾偉挺直背脊,用手背抹去臉上的眼淚,

猛然擤一擤鼻,克制自己的情緒並強打起精神。

「沒關係,我不覺得你是個沒用的男人就好,何必在乎別人的眼光。」子卿看一下四周投過來的好奇眼光,「不過,好像大家真的都滿好奇,還在竊竊私語。」

「唉,我真是太丟臉了,以後可能要找別的地方喝酒才行,這裡⋯⋯怕是沒臉再來了。」艾偉羞愧的低頭,感覺像是下一秒就要去鑽地洞躲起來。

「那我們下次去居酒屋吧,還是,你要去有酒促小姐的店?」

「再說吧!那也要妳有空我有空的時候,現在的我有的是時間,妳就不一定了。」

「別這麼說, 把我說的像是個見色輕友的人,只要你心情不好想要有人陪的話,我一定奉陪。」

「謝謝。」說著,艾偉舉起酒杯碰撞了一下子卿的長島冰茶,「乾杯。」

「乾杯。」

兩人各自一飲而盡,冰冷的酒帶著火辣的熱情順著食道滑下,胃一下子熱了起來,隨後,兩人的臉上各自有著深淺不一的緋紅。

Edith PiafLa vie en rose慵懶渾厚的嗓音在室內悠揚流轉,淡淡的哀愁在子卿與艾偉心中淌著,那宛如寒秋般的蕭瑟悲涼,正一點一滴侵襲著兩人的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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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於瓊林 則文清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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