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的空間、整齊簡單的擺設、淡淡飄香的鮮花、輕柔照耀的陽光;微風滑過四肢百骸,舒暢的感覺在體內流竄。
腳步聲伴隨輪軸滑動的聲音漸漸接近,「喀啦」一聲,房門被旋開,一名護士推車走近病床,為病患換上新的營養劑,接著拿起推車上的病歷資料,瞄了一眼心電圖,在上面註明病患情況後,轉身推車走出病房。
護士打開房門時,蕭麗虹和李可思正好想開門進入病房。他們和護士小姐打了個照面,彼此都沒有多說些什麼。
蕭麗虹注視躺在病床上,全身包裹紗布繃帶的病患,焦急的神色從眼中迸射而出。
身後的李可思見到這般景象,也不由得低頭嘆氣。
「怎麼會搞成這樣?」李可思語重心長地問,他不明白為何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都怪我,要不是那天我倆之間有磨擦,他也不會因為情緒失控而影響到行車安全……」愧疚的神色在蕭麗虹臉上泛起。她想起了前幾天因為小冼解剖的事情而和嚴炎有些口角,就不免自責起來。
看著眼前昏迷不醒,全身纏著繃帶的嚴炎,兩人又各自長嘆一口氣。
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警方先在深山發現一具詭異的屍骸,隨後發現一名活死人,接著就發生一連串無法解釋的事件。
小冼遇害的事已讓警局上下一片浮躁,而嚴炎緊接著又發生事故,導致現在還在昏迷,加重了警局遭受詛咒的傳言。
現在,警方不僅破案遙遙無期,還讓整個社會陷入恐慌,而報章媒體也唯恐天下不亂似地,不斷採用詭異離奇的報導手法,讓民眾更加惶惶不安。
如今,整個社會都傳言這是一個恐怖的詛咒,只要接觸到的人都不免一死,鬼魂會緊跟對方,在對方精神渙散時取其性命,也就是找替死鬼讓自己轉生再世。
也因為這些沒有根據的事情不斷被渲染,現在偵辦小組的人數也不斷下降,大家為了自保,都以不同理由申請調度或離職,讓破案已經無望的狀況雪上加霜,不曉得何時才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而更詭異的事情,又在嚴炎出車禍時發生。
警方得知嚴炎無故闖越紅燈導致重傷昏迷後,第一時間便趕到事發現場蒐證,卻發現了一件驚人的事。
調查小組發現嚴炎的車輪下竟然黏著泥土和枯葉,而車身也有被樹枝刮過的痕跡,更令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嚴炎被巨大的衝撞力彈出車外,車窗玻璃卻都完好如初,而窗戶也沒有被搖下的現象,那麼,嚴炎究竟是怎麼樣被彈出車外的?
目擊證人也都表示,嚴炎是從前方的擋風玻璃彈飛出來,但為何玻璃沒有碎裂?這也令他們驚訝不已。
然而,詭異的現象不僅只是如此,最令人感到疑惑的,就是嚴炎竟然撞上了自己的車。
這是怎麼一回事?彈出去的身影竟會出現在自己的車身上?一切都令人匪夷所思,世上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難道,真如社會大眾所揣測,冥冥之中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在操縱一切?
一念及此,李可思的神情又更加沉重。
看見李可思的表情,蕭麗虹也沉下臉。
她凝視病床上昏迷的嚴炎,深怕他就此離開人世,亦或成為植物人,永遠也無法清醒。
懊惱的思緒帶她回到嚴炎負氣而走的那天。
和嚴炎產生磨擦的麗虹,整理好情緒後再次回到解剖室,與其他組員進行屍體縫合的工作。
當麗虹一進入解剖室,江明安便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的手指。
「怎麼了?」麗虹問。
「哦!沒什麼,只是在想冼先生的屍體上,為何會有類似綠色菌體的生物?」
「咦?真的嗎?」江明安的疑問勾起麗虹對這宗案件最初的回憶。第一次勘察命案被害者,麗虹也發現了相同的問題。本以為只是偶然,沒想到小冼的屍體上,同樣出現這類不明菌體。麗虹陷入迷惘,究竟這菌體代表什麼?
「嗯!剛才我在冼先生的右頸上發現這種菌體,真是不可思議。」
「明安,你等一下拿這些菌體去檢驗一下,我想可能會有一些發現。」異樣的心悸使麗虹有種直覺,或許,菌體檢驗後會有突破性的發現。
「好。」江明安對麗虹點點頭,便進入研究室拿出器皿,用手術刀輕輕地刮下屍體上的菌體,隨即將器皿放進研究室。
麗虹看江明安忙進忙出,又看看其他正在進行縫合手術的人,五味雜陳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她極力忍住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眼看就要完成最後一道縫合手續,陡然間,已死去多時的小冼睜開了眼,猛然坐立起來。
這一幕,嚇壞了在場所有的工作人員,接二連三見到類似現象的蕭麗虹更是淒厲叫喊。
只見應該靜靜躺著的小冼,不僅坐立起來,竟然還發出聲音。
「嚴——炎——」宛如從地獄裡發出的恐怖聲音在解剖室內繚繞,讓人不由得冷汗直流。
小冼動了一動,隨後,他的屍體像經過多年風化,竟然在剎那間化為粉末,隨著空調吹出的冷氣而灰飛煙滅。
眾人見了這一幕,忘卻恐懼與吶喊,只是呆呆地看著已經隨風而逝的小冼,鋼板床上只留下一坏黃土。
那一幕,讓所有人留下永難磨滅的印象。
方才小冼的叫聲,喚起麗虹胸中的忐忑不安,她的心臟開始不規律地跳動。
惶恐的情緒盤桓在腦海,直到她接到李可思的電話。
蕭麗虹長嘆了一口氣,現在他們也只能祈禱嚴炎吉人天相,能夠化險為夷。雖然,她至今仍不明白為何會有那種現象,但她有種感覺,小冼一定是為了幫助嚴炎,而從地獄之門回來。
地獄之門!
這四字在蕭嚴虹的腦海閃過,她的臉上泛起一種無法形容的苦笑。即使科技如此發達,仍然無法洞悉世間萬物,自己之前竟然拘泥於人類創造出來的科學,而忘了那些不能用科學角度衡量的事物。
這一次的事件讓她徹底改觀,深深覺得先前的自己非常愚蠢。
「唉!看來,嚴炎今天還是醒不過來了……」李可思幽幽地說。
「……」
「我看這件事就算了,不要再辦了……」
「李局長……」
「我實在是不想再看到這種事情一直發生……」李可思懊悔地低下頭,眼淚不斷在布滿血絲的眼眶中打轉。
「李局長……」見李可思如此懊悔,蕭麗虹不知該說些什麼。該不該再辦下去呢?說實在的,她怕。那些恐怖的現象每次都如此駭人,她實在沒有膽量承受下一次肝膽俱裂的恐怖現象。
「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誰能告訴我?」李可思憤恨地對空氣咆哮,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李局長,這不是你的錯,你必須克盡職責,雖然發生了太多無法解釋的現象,但是……」
「不!這都是我的錯,我沒有能力卻硬要接下這案件,害小冼莫名其妙死去,我不明白,難道真如外界所說,這是一個詛咒嗎?」
「這……」是詛咒嗎?蕭麗虹也無法給予確切的解答。
「見到小冼最後一面的研究人員說,她和小冼看見了奇異的現象,但那奇異的現象卻離奇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麗虹,妳相信嗎?這是什麼離奇現象?為什麼不讓我碰到?如果這樣,小冼也不會死了……」
聽了李可思滿腹心酸的自白,蕭麗虹起先沒有在意,她只是在想,小冼見到的離奇現象是不是和自己相同?她不由得打起冷顫,害怕下一個遇害的人就是自己,如果自己見不到那些異象那該有多好,現在她十分羨慕李可思並未親身經歷那樣的恐懼。
——並未親身經歷……
蕭麗虹琢磨這句話,雙眼忽然睜大,立刻將目光轉向李可思。
李可思見蕭麗虹如此注視自己,也感到十分奇怪。
「李局長……你剛剛說……你沒有遇到奇異的現象……」
「什麼奇異的現象?麗虹,妳該不會相信那位研究員說的話吧?」
「我信……因為我也遇到了……」蕭麗虹吞了吞口水。
「什麼?妳也遇到了!」李可思大感不可思議。
「是啊!我想嚴炎應該也是遇到了才會……那麼,下一個就是我了……」
「等一下!麗虹,妳能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嗎?」
「這……好……」
 
入夜的法醫室依然燈火通明,幾位法醫人員穿梭其中,而江明安也在這忙碌的工作氛圍裡加班。
皮鞋的踢躂聲,緩緩朝江明安靠近。江明安用雙手大拇指揉著太陽穴,試圖趕走惱人的頭疼。
接近江明安的男子輕拍他的肩,「小江,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你這兩天臉色都不太好,工作時間太長對身體不好,今天的工作由我們來就行了,你先走吧!」
江明安抬起頭,臉色陰沉地皺眉說:「不知怎麼搞的,最近心情特別煩躁,晚上也睡不著。」
「我看你是太累了,這種工作壓力大又時常超時,你請個假去看醫生吧!」男子關心地說。
「唉!我也想休息,不過每天都有這麼多事要做,上次蕭組長要我檢查的菌體,到現在還是研究不出什麼結果。」
「菌體?什麼菌?」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菌,那是從冼先生的屍體上刮下來的。唉!算了,不說了,我真的好累,還是先回去,順便把菌體拿回去做研究好了。」
「你家有儀器嗎?」
「我書房有一套顯微鏡和一些研究器皿,足夠應付簡單的菌種。」
「要我幫你嗎?」
「不用,只是個菌種而已,不需要麻煩別人。」江明安露出疲憊的笑意,轉身走進存放菌體的圓型冰庫,用手拿起其中一支試管,試管裡充滿異樣的綠色菌絲。
他的同事突然感到一絲不安,關切地問:「小江,你這樣拿不會有事嗎?」
男子的問題讓江明安一時傻住,隨即露出微笑:「當然沒問題!只是個菌體而已,不用這麼操心。」
「可是……」
「好了!我覺得好累,我先回去了,這裡就麻煩你們了。」
江明安給了男子一抹微笑,然後轉身離開。
 
溼冷,一片荒蕪的景象在嚴炎眼前展開。
白霧在空氣中飄散,銀白的月光下,四周一片淒然之色。
空氣中的溼度讓人不由得眉頭一皺,霉味夾雜在溼冷的空氣中,往四周蔓延。
枯樹和雜草叢生,不時還有全身長著膿瘡、噁心巨大的蟾蜍在溼地中鳴叫,隨著牠一張一合吐氣,濃厚的沼氣腐味也在空氣中流動。
肥大的白色蟒蛇不斷吐信,這一片陰鬱的沼地,更襯出牠那獨特的靈動氣息,身上的鱗片閃著光,一種魅惑人心的妖異美感隨著光射折射,亦發瑰麗。
嚴炎慢慢走在這一片荒地上,地上的泥巴也因他的走動而被翻起。
「這究竟是哪裡?」嚴炎出聲問道,卻也驚於自己的聲音竟有空靈之感。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會在這裡?
嚴炎左思右想也理不出頭緒,不斷地在心中思忖。
「嚴炎——」
隱埋在空氣中的幽然聲音,傳入嚴炎耳際。
是誰?是誰在叫他?
嚴炎四下尋找,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嚴炎——」
聲音再次響起,但仍然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讓嚴炎不由得感到苦惱。
正當嚴炎納悶聲音傳來的方向時,背後忽然被人猛拍了一下。
嚴炎驚喜地回頭,卻見到令人愕然的一幕。
小冼!
見到已死去的人,嚴炎不由得感到驚慌。小冼的容貌仍像之前一樣白皙清秀,只是看上去比死前的還要透明、蒼白。
「小冼……你怎麼在這裡……難道我……」嚴炎不敢多想,一顆心懸在半空,就怕那可怕的答案被無情地宣布。
「嚴炎,你放心,這裡不是你該來的,你快回去吧!」小冼的說話聲不像先前那樣紮實,顯得較為透明而不切實際。
「咦?我不是已經……」聽到小冼的話,嚴炎有些不可置信。
小冼搖頭。
「那……你呢?」見小冼搖頭,嚴炎心中大喜,難道小洗也和自己一樣?
小冼沒有回答,只是蹙眉低頭,蒼藍的夜空穿透了他的身子。小冼原本就稱得上是美男子,而幽魂充滿靈氣的美感則讓他更加好看。
嚴炎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自己已經傷害了小冼。
兩人半晌無語,直到小冼回過神來,拍拍嚴炎的肩膀要他別介意。
「嚴炎,現在最要緊的是,快點離開這裡。」小冼語重心長。
「可是我要怎麼離開?我現在又是在哪裡?」嚴炎問。
「你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冥界的三不管地帶,也是冥界和人界的交叉口。」
「冥界和人界的交叉口?這是什麼意思?」
「這裡是誤入冥界的靈魂休憩的地方。」
「休憩……」聽到小冼的話,嚴炎不由得看看四周,皺起眉頭。這裡是休憩的地方……真的是騙鬼!
「呵呵!你就不要懷疑了,這裡每天都有像你這樣的靈出現,所以才說是讓靈魂休憩的地方。」小冼盈盈笑著,煞是好看。
「原來如此。」
「這裡每日子時都會有一艘小船停靠,但一次只載一人,所以你必須要在子時上船離開。」
「那如果沒有在今天子時離開呢?」嚴炎好奇地問。
「這裡不是你該停留的地方,你已經在這裡待了幾天了。」
「咦?可是我明明才剛到這裡啊!」
「那是因為你的魂魄才剛凝聚,所以會有初來乍到的感覺,其實你已經在這裡徘徊好幾天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
「那我要去哪裡等船?」嚴炎不再掉以輕心。
「就在前方的津渡。」小冼轉身指向白霧飄散的遠方,嚴炎隱約知道那是渡船的停泊處。
嚴炎回頭看著小冼那張令人嫉妒的漂亮臉龐,又想起他那副橫死的慘相,突然有種感悟,原來不管生得如何,不過都只是一副臭皮囊。
一想到這裡,嚴炎心中又升起一絲疑惑。
「小冼,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你為什麼會死在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嚴炎注視著小冼。
嚴炎的問題讓小冼身體為之一震,收起笑容,臉色更加蒼白。即使他現在身為一縷鬼魂,那恐怖的景象還是會令他徹骨寒心。
見到小冼神色有異,嚴炎戰戰兢兢地問:「小冼,我知道要你說出真相很殘忍,但難道你想讓案子就這麼懸宕下去?」嚴炎用無奈和哀愁的眼光,看著面無血色的小冼。
「真相……我不清楚,當我站在那裡時,等我的就是血腥殘忍的一幕……」小冼那泛著透明光采的臉龐,在銀藍的月光下顯得更加詭譎而悲涼。
「小冼,你到底看見了什麼?告訴我,那和你的死因有關嗎?」嚴炎追問。然而,看著小冼益發淒涼的身影,陡然間,他發現自己逼迫小冼回答的態度竟是如此狠毒。小冼死時的臉孔浮現在嚴炎腦中,那扭曲的程度令人發毛。一股寒意自嚴炎體內竄出,他不由得身體一顫,頸椎的寒毛瞬時豎立。
「那天,我接到了李局長打來的電話,離開實驗室後,就發生了詭異的事……」小冼望向懸浮在蒼穹中的銀月,娓娓訴說:「我接到電話後,匆忙搭上電梯離開。但電梯卻莫名地一陣晃動。起先我以為是地震,後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就在我眼前發生。我原本所搭的電梯,竟然變成了生繡的廢鐵。好不容易電梯停了,我急忙跑了出去,出現在我眼前的,卻是一間潛藏在山上的木屋,我不知是進入了幻境還是異度空間,那間屋子應該就是偵辦小組發現的木屋。」
嚴炎點頭表示認同,雖然並非親眼目睹,心中卻沒有半點疑惑。
「我看見一名男子抓著一個男孩,對他做出慘無人道的事。哭喊震天,男子卻一點也不為所動,就像鬼魅附身,猙獰的面孔讓人無法想像。那男子一手拿著刀子,朝那男孩的額頭割下……男子像剝橘子一樣,將男孩的臉皮剝了下來……」
小冼的身軀不禁瑟瑟發抖,一臉驚孔地說:「恐怖的景象讓我一時失神大叫。就在那一瞬間,眼前的氣氛全變了樣。我嚇得拔腿就跑,當我以為自己成功逃離時,卻發現我進入的是原本那間小木屋,那男子及四個孩子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瞪我,彷彿我是罪無可恕的惡人。我想逃離但總是逃不出去,那些孩子火紅的雙眼像要把我吞下肚。在我快要發瘋的那一剎那,一個小孩對我說了一句話……」
幽怨的話語飄散在空氣中,嚴炎打了個冷顫,毛髮像被急速冷凍了一樣。半晌,二人都不發一語,嚴炎看著小冼透明的背,鼓起勇氣吐出一句話:
「那小孩說了什麼?」
這句話像利箭,刺入小冼的心脈,令他打起哆嗦。埋在深處的畫面由失焦到清晰,從劇烈跳動到穩定播放,小冼惶恐的眼神使瞳孔不自主地亂轉。或許是物極必反,小冼回過神後,戒慎恐懼的雙眼立即產生變化,速度之快有如川劇演出;又或許是這地方太過詭異,使小冼冷靜下來的眼神看來異常冷漠。
「要不要死一次試試看?」
小冼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正因如此,才會令人感到無比心寒。
發麻的感覺如毒藥一般沁入骨髓,化為無數螻蟻,啃噬僅存的心智功能。
身軀因寒意而緊繃,彷若有條巨蟒冷涼地纏繞、禁錮著兩人。
小冼眨眨眼,雙唇微微抖動:「那男孩用著冰冷而不帶情感的雙眼看著我,無邊的恨意朝我湧來,對於世間的恨是那樣露骨。不管我怎麼逃,最後還是回到了原地。精疲力盡時,那兇手就用銳利的刀鋒,從我的髮際處劃開。」小冼用手指在頭頂劃了一道弧線:「痛楚就從這一刻開始,兇手非常有技巧地剝開我的皮膚,讓我生不如死。死前,我體會到人生最痛苦的過程,聲嘶力竭地呼喊,只想一死百了。我眼睜睜看著我的胸、手、腿被人用利刀劃過,如番茄去皮一般,剝下我在世為人時的皮囊。我看見身上每一處筋脈都在躍動,噗簌噗簌地跳;透明肌紋裡看得見阡陌縱橫的血管,鮮紅的血液像薄膜覆在失去皮膚的身軀上。痛楚讓我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每醒一次,便有某一處皮膚脫離我的肉體。我想,古代的凌遲莫過於此吧!」
「凌遲」二字如巨鐘一般,撞擊嚴炎的臟腑。
凌遲——古時最慘無人道的酷刑,讓被殺之人極為痛苦地慢慢死去。
罪人需受千刀萬剮之刑,刀刀見骨,卻帶不走氣若遊絲的罪人。
受剮刑的人,眼睜睜看著長在自己身上的皮肉,一塊一塊被刮下,受最漫長的痛苦折磨。死前,被殺之人形成一具掛著殘肉的白骨。而白骨上的眼口仍可動,痛苦卻不曾停止。斃其命後,將肢體分解,並剁成肉醬。
雖然並未受到如此令人髮指的對待,但光是想像小冼生前受到的虐待,嚴炎強忍住的淚水還是簌簌滾下,臉部因充血而漲紅。
嚴炎的傷心全顯示在那張漲紅的臉上,腦部感受著悲傷帶來的隱隱作痛。
即使並未親身經歷,光是想像那血腥的畫面,也夠驚心動魄了,何況是親身體驗的人?
沉痛的事實讓兩人各自站在原地,讓無邊的哀傷盡情流淌。
過了良久,嚴炎整理好自己的心思,顫動地啟唇: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嗎?」
「你忘了你發生車禍嗎?」
「車禍?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在濃霧裡……對了,我還聽見了你在叫我。」
「嗯,那時我試著讓你醒來,但那力量太強大,我來不及救你。」
「讓我醒來?我那時沒有昏迷,還在開車呢!」
「不,那時你已經昏迷了,你的神智被濃霧牽走,我想要叫醒你卻沒有辦法……」
「我不明白,那濃霧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牽魂霧,只有被詛咒的人才會見到,別人是看不見的。」
「牽魂霧?被人詛咒?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是山上那些孩子的冤魂,他們想要復仇,想找人作伴。」
「復仇?我和那些孩子並不相識,為什麼要害我?小冼,難道你的死因,也和他們有關?」嚴炎有些惱怒,他著實不明白自己做過什麼事,會被人怨恨到想殺了自己,何況還是素不相識的人。
「我不知道。」小冼蹙眉緩緩地點頭:「不過,那四個孩子是抱著對這世界的怨恨而死,所以他們需要幫助,否則將會永世無法超生。」
「那也不需如此,你已經被他們害死了,他們有得到幫助嗎?」嚴炎心中竄起一把無名火,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想幫忙釐清事情真相,卻被那無形的幽魂耍得團團轉,還差點被害死。
小冼無奈地搖頭。
「也不能怪他們,他們年紀太小,又加上發生那樣恐懼的事情……」小冼蹙眉,一幕幕駭人的景象在他面前晃動。
見小冼眉頭皺起,嚴炎鄭重地問:「小冼,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對不對?」
小冼卻搖頭說:「不,說實在的,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何我會看到那幻境,又是如何進入那時空的。」
「什麼?」
「嗯!不過有一件怪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有關連。」小冼沉思道。
「怪事?什麼樣的怪事?」
「那天我原本在研究那孩子體內的細胞,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那些細胞異常活躍,竟然可以瞬間將桌子腐化。」
「腐化?」嚴炎腦中突然浮現麗虹對他說過的疑點,難道這兩件事有什麼關連?
「對,那天我和另一位研究員親眼目睹,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你回去後,請李局長務必找最好的研究人員,將那孩子身體裡的細胞做個徹底分析。仔細研究調查,說不定會有驚人的發現。」
「好。」
就在嚴炎一口答應時,遠處飄來一陣輕脆的銀鈴聲。
「船來了。嚴炎,那宗案子不是你一人可獨立完成的,你回去麗虹身邊後,不要再讓她碰這件事。」小冼知道船來了,立刻開口提醒嚴炎。
「為什麼?你的意思難道是,她也遇到了?」嚴炎心頭一陣慌亂。
「嗯!其實麗虹比你早遇上。」
「麗虹也遇上了……那她怎麼不說呢?」
「麗虹的個性你應該比較清楚。她的個性好強,所以才不會對你說,但是,這樣的案子不是她可以應付的。」
「老天,都什麼時候了,還要什麼面子?」嚴炎煩躁地摸摸額頭。
「鈴鈴鈴鈴——」
清脆的銀鈴聲更加響亮。
「嚴炎,你快到津渡去。」小冼催促。
「小冼,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可以和我去陽間嗎?」
「嚴炎,我已經不是那個世界的人了,我回去也幫不了你。」
「嗯!那我就不勉強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解決這宗案子。說實在的,回去後,我打算一人承擔這個任務,我不希望再多一個人受苦。既然我已經遇到,就讓我一個人承擔吧!所以,小冼,我需要你從旁協助,你願意嗎?」
嚴炎的要求使小冼平靜的心又起波瀾,畢竟他仍然十分留戀人世。
此刻,銀鈴聲愈來愈近,渡口遠處已看得見一絲幽幽的光亮。
小冼心中不停掙扎,去,只是空留餘恨、徒增傷感,還可能被鬼差依法處置,被判永世不得超生。不去,慘死的怨恨無法消除,纏繞在心中一圈又一圈,糾結的複雜情緒讓他做鬼也不甘願,不斷徘徊在枉死城中。
當抉擇擺在眼前時,竟是如此茫然。
「小冼,我真的很需要你協助,你也不希望麗虹和李局長變得像我一樣吧?」
嚴炎的話,讓小冼臉上浮著似笑非笑的苦悶表情。
——要幫嗎?真要幫,那麼自己就可能灰飛煙滅,連接受地府審判的機會都沒有。
「小冼?」嚴炎不明白小冼臉上的苦笑,只好開口問。
小冼瞟了嚴炎一眼,加深無奈的笑容。
——算了,反正有沒有來世都不得而知,何不……
「鈴鈴鈴——」
催促的銀鈴聲猶如在耳邊敲擊,眼看時辰已不容許再耽擱,小冼一把抓起嚴炎的胳膊,直接飄到了津渡口。
不過幾秒鐘,小冼抓著嚴炎從另一處移到了這渡口,踏上鋪滿石塊的岸邊。
第一次有如此神奇的經驗,嚴炎還來不及驚呼,小冼立刻開口。
「嚴炎,你快走吧!」
「小冼……」
船划過水面的聲音鑽進耳膜,嚴炎不由得被這清澈的聲音吸引,轉頭看去。
一名老婆婆,佝僂著立在船頭,一擺一擺地划動扁舟,靠向渡口。
船靠著渡口,隨著水波流動而晃動。老婆婆站在船頭,無視船左右擺盪,身軀依然不動,用失去雙眼的窟窿對著嚴炎,窟窿中彷彿藏著一雙利眼。
三人對望了半刻,沒有人多吭一聲。最後打破沉默的,竟是那失去雙眼的老婆婆。
「小伙子,你是搭還是不搭?」老婆婆用漆黑的窟窿對著嚴炎,咧起充滿歲月刻痕的唇,卻看不見潔白的牙齒。
「當然要搭。」小冼搶先回答:「嚴炎你快走吧!回去時順便代我向麗虹道歉,上次為了要救你,不小心嚇到了麗虹……」
「嚇到麗虹?怎麼回事?」
「你回去可以問她,我想,大概我的屍骨已經成為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小冼……」嚴炎起了敬佩之心,頓時,他想起老一輩的人說的話,他看著小冼,吞了吞口水,「小冼,我聽說屍骨沒有入土為安的話,便無法投胎轉世,是嗎?」
嚴炎謹慎地問,只見小冼那雙大眼發出精芒,一種不安的感覺快速竄升。小冼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你這又是何苦?」嚴炎既憤怒又懊惱,胸口湧上一股氣,緊握成拳頭的手青筋畢露,卻無處發洩。
「一個人犧牲就行了。如果連你也遭到不幸,那麼麗虹也會有危險,案子就不可能破了。」
「那麼,小冼,你願意跟我到人間偵察這宗案件嗎?」嚴炎追問。
「我……」
「小伙子,你再不上來我就要走了。」老婆婆不耐地說。
「嚴炎你快走吧!你再不走就回不去了,也救不了麗虹。」小冼邊說邊將嚴炎推到小船上,刻意避開他詢問的目光。
「小冼……」
「老婆婆麻煩妳了。」
聽見小冼的話,老婆婆用布滿皺紋的手,不費吹灰之力便划動扁舟,速度之快,讓人不敢相信划船者竟是一個年過耄耋的老者。
「小冼,你會跟來嗎?」看著漸行漸遠的小冼,嚴炎仍然不放棄地問道。
只見站在彼岸的人,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那帶著蒼涼的笑,讓嚴炎想起那日看著小冼屍骨的情況。他的淚水決堤而出,哀傷變成了無邊的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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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於瓊林 則文清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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